三、中国历史的启示
通过探讨中国数千年曲折复杂的历史,特别是中国历史上政府与经济的关系,可以得到很多启示。最重要、最核心的启示是:信息合成与调节是政府的天职。当政府很好地履行这一天职时,经济发展就快一些。当政府失职时,经济发展就慢一些。政府,也只有政府,必须对上下左右内外大小的诸多信息进行搜集、综合、判断,并据此调节国民的活动。军事、教育、科技等领域是这样,经济领域也是如此。
价值通过价格的上下波动表现出来,规律在人们违犯时表现得最明显,政府的天职在失职时得到充分体现。
(一)政府失职时的教训反证
秦朝能够打败东方六国,是因为秦政府知已知彼,正确调整军力的数量、分布、主攻点。空前统一的大帝国,东亚超级军事强国,却迅速瓦解,二世即亡,原因何在?隋朝历史,悲剧重演。多数学者将其败因归之徭役繁多,民不堪负,官逼民反。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政府愿意国民造反,推翻自己。问题在于,秦隋政府并不知道徭役剥削已经过度了,百姓难以承受了,并不知道自己已把百姓逼上绝路。很显然,秦隋政府没有搜集全面而真实的信息,没有综合分析判断,更没有及时做出调整。秦二世时出现赵高“指鹿为马”这样真实而荒唐的事件,说明政府的信息判断工作已经瘫痪。这样的政府,非但不能促进经济发展,反而严重阻碍、破坏经济发展,不亡何待。
西汉末年,王莽利用皇亲国戚的身份代汉自立、建立新莽政权,说明王莽本人决非平庸等闲之辈。他推行的“改制”变革,是中国古代范围最广的一次改革,说明他对西汉末期弊病丛生、危机四伏的国情并非不了解。但是,有些改革措施没有抓住要害(如禁止奴婢买卖远不如东汉刘秀的解放奴婢),有些改革脱离实际,极为荒唐地倒行逆施(如货币改革)。不顾内政危机,傲慢无理地发动大规模对外战争。这些都说明,王莽及其政府对国情虽有了解,但并不全面,并不深刻,并不准确。结果,没能挽救社会危机,推动经济发展,反倒激起内战,严重损坏经济发展。
唐玄宗早年对统治集团内部的信息非常了解,因而能够在激烈复杂的权力争夺中脱颖而出,登上皇帝宝座。执政后也能体察国情,励精图治,兴利除弊,使唐朝臻于鼎盛。但是,晚年却严重失职,沉迷声色,“从此君王不早朝”。唐军已丧失战斗力,他不知道。军力部署内轻外重,他不知道。安禄山军权过重,准备反叛,他不知道。唐玄宗和唐朝政府的失职,导致“安史之乱”。后虽平定,但北方地区陷于长达200多年的混战,对经济发展造成巨大阻碍和破坏。
两宋时期,宋太宗两次大举挥师伐辽惨败,宋徽宗联金灭辽惨败并亡于金军,韩侂胄“开禧北伐”惨败。君臣们事先并非没有搜集信息,综合分析信息,但对内部信息和外部信息的搜集显然很不全面,很不确切,综合判断严重失误。每次战败,都对宋朝经济造成很大破坏。
明清时期,政府的最大失误,在于对外部信息缺乏了解。西欧正在迅速崛起,西欧科学技术发展突飞猛进,正在超越中国,西欧正在把世界经济带入全球化时代。然而,明清政府对此划时代的信息及其变化,既没有搜集,更谈不上合成和调节。明清政府这一极其巨大的失职,对中华民族社会经济发展的消极影响也是极其巨大的。也许有人会说,明清政府对西欧的信息并非一点不了解,明代时西方传教士就已进入朝廷,徐光启等人还积极学习介绍西方文化;清初康熙皇帝也曾学习西方文化。但是,这些了解,顶多是九牛一毛,更不是系统的政府行为。乾隆的错误,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惟一的,是明清政府长期失职的一个组成部分。另外,清朝前中期出现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人口增长过快问题,并且日益严峻起来。从康熙皇帝到朝隆时的洪亮吉等人,都发现了这一问题。清朝政府对此也采取过一些应对措施[[1]],但像现代政府这样对人口信息及其变化的高度重视、普查、控制,则是相当缺乏的。中国现代难以解决的人口难题,形成于清代。清政府这一失职,影响也是深远的。
鸦片战争之后,在外国列强的一再打击、刺激下,清政府开始被迫睁眼看世界。但是,与外国列强对华长期的有组织的情报信息的搜集相比,与日本政府对外国情报信息的搜集相比,与林则徐、魏源、康有为等人相比,清朝中央政府对外国情报信息的搜集、综合分析判断是最不重视的。因此,清朝中央政府在对外交往中,总是处于消极被动地位,没有主动权,总是挨打丧权辱国,损失愈益惨重,对中国经济的近代化发展阻碍多于促进。这一阶段,清朝政府对国内信息的搜集、综合分析判断、调节,也很不够,经常滞后,否则,就不会爆发太平天国起义、就不会有“戊戌变法”的短命与失败、就不会有“预备立宪”的骗局和皇族内阁的出现,也就不会有“辛亥革命”的爆发。
从1912年到1949年的民国时期,中央政府对国内外信息情报的合成与调节空前重视起来。但是,与空前严峻的国内外形势相比,与空前错综复杂的信息情报相比,中央政府的信息搜集工作严重滞后,否则袁世凯就不会有复古称帝这样极度愚蠢而荒唐的决策和行动;对信息的综合分析判断也一错再错,否则就不会在“九·一八”事变后采取不抵抗政策,就不会有1947年至1949年的恶性通货膨胀。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4年多来,中央政府对信息合成的重视、信息调节能力都空前提高,但在不同阶段的情况大有差别。早在新中国成立前的1946年至1949年,中国共产党就极为重视信息合成与调节工作,利用有限的财力,从国内外搜集来丰富而真实的信息,并做出科学的综合分析与判断,然后在辖区内外对有关信息做出正确调节,从而奇迹般地迅速发展壮大并推翻国民党政权在中国大陆的统治。新中国成立至1979年的30年中,中国共产党和中央政府实际上是因为奇迹般的胜利而有些骄傲自满,虽然信息调节能空前提高,但是,对国内外信息的搜集、特别是对海外信息的搜集比以前削弱,对海内外信息的综合研判也出现几次较大失误,导致“大跃进”、“文革”、第三次闭关锁国这样的错误举措,阻碍了经济的更快发展。
(二)几点比较
1、有无政府,结果不大一样
在夏朝出现之前,中国尚无政府。[[2]]许多少数民族政权出现之前,也没有政府。夏朝之后,在中国一些偏远地区,在一些战乱之时,也都曾有时间长短不一的无政府状态。但是,无政府时的社会经济发展速度,普遍缓慢。有政府时,发展速度普遍较快。这一点,在夏朝之前和之后表现得非常充分,对比鲜明。当然,如果政府严重腐败,严重失职,政府也就有名无实了,也就不能保障、推动经济发展。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和有识之士批评它,力图改造它,甚至反对它,起来推翻它,是完全符合历史发展要求的正义事业。众所周知,政治清明时,社会经济发展就快。其实,政治清明,就等于政府称职。政府是否称职,并不取决于一两个执政者的好坏善恶,取决于大多数政府机构和大多数执政者是否有效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取决于政府在整体上是否称职。如果政府及其主政者不务正业,不履行最重要最核心的天职,即使再忙碌、再勤奋、再辛苦也是失职,也会阻碍社会经济的整体发展。所以,有了政府之后,科学地鉴别政府是否失职,警惕政府有名无实,尤为必要。
2、政府与非政府组织的区别
政府产生之后,仍然存在多种非政府组织,如家庭、家族、宗族、社团、行会、学校、工厂、公司等。这些非政府组织,也具有信息搜集、综合研判、调节的职能。二者主要区别在于:第一,前者具有整体性、全民性、一致性、普遍性,后者具有局部性、行业性、差异性、特殊性。第二,后者是前者的基础。先有后者,才有前者。没有后者,就没有前者。若无前者,后者仍然存在。但是,第三,前者是后者发展的最高阶段和必然产物,其职能和作用远远大于后者。政府也是人类社会的一种组织形态,却是组织规模最大、职能最多、地位最高的一种组织形态。
因此,政府搜集信息,除了天文、地理等自然界信息外,主要是必须搜集来自这些非政府组织的信息。诚然,如果政府能够搜集每一个国民的信息,自然最好,但在规模较大、人口较多的国家几乎毫无可能性,缺乏可操作性。更重要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是具有族群性、阶级性、集团性的。政府在信息合成后的调节,虽然是面向全体国民,但越来越多的是面向各种具体的非政府组织。
3、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区别
地方政府是中央政府最重要的信息来源。地方信息有假,中央信息必然失真,综合研判必然失误,调节必然失当。地方政府对全国的信息和外部的信息,都不太了解,要靠中央政府提供。地方政府必须把本地内部各行业的信息和外部相关信息进行合成,上报中央。中央政府必须把各地信息和外部信息进行总合成,并反馈给各个地方政府。
中国历来人口众多,以前占人类总人口的三分之一,现在占五分之一。在这样一个人口大国,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关系问题格外敏感,格外重要。从西周到民国,每当地方政府权势过大、中央政府权威削弱,地方政府就会出现分裂割据倾向,并因此导致内战,严重破坏和阻碍社会经济的发展。但是,中央政府权力高度统一而集中,地方政府权力过小,也有很多问题,甚至出现严重恶果,如秦朝和隋朝的短命而亡。北宋政府鉴于唐末五代严重的分裂割据、军阀混战等问题,再次全面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政府权力,社会经济文化确实发展很快。但是,南宋时有人反思北宋亡国教训时就认为,是由于北宋中央收军权、地方政府权力太小所致。欧洲面积与中国差不多,人口少于中国,但欧洲有几十个国家,社会经济发展普遍优于中国。清末(1840-1911)中国的社会经济近代化进程中,地方政府的促进作用更突出一些。其实,深究细绎长期的历史便可看到,统一优于分裂,中央集权优于地方分权。因为,地方过度分权,必然导致分裂。分裂必然导致内战,也不利于应付外敌入侵。中国历史如此,欧洲历史也是如此。欧洲由于分裂为几十个国家,曾因此而互相混战了至少数百年,只是近五十年才停止了公开混战。现在,欧洲人也不满列国分立的现状,也在通过“欧盟”等组织形式加强一体化,加强统一、集权的步伐。因此,中国提高中央政府权威、加强集中统一的信念决不能动摇。关键是中央政府能否切实履行自己的天职,决不失职;地方政府能否把本地真实信息上报中央政府,自觉而认真地服从中央政府的调节,而不是搞地方保护主义,阳奉阴违,暗中分裂。
(三)政府有三大天职
政府(此指中央政府)是国家的代表,是一国之中枢机关,是国内最大的组织形态。它有三大天职:1、信息合成与调节。2、维护国家社会秩序。3、代表国家处理国际事务。前述学术界总结提出的政府具有或应该具有的十几种职能,实际上多数是政府行使职能的具体方法和表现。
第1种职能,即信息合成与调节,是政府最重要、最核心的职能。任何个人、族群、团体、组织,都会搜集、分析、调节信息,但大多数个人和组织的信息是分散而狭小的。只有政府才有能力把这些分散而狭小的信息汇总起来,做出整体性综合研判,并做出相应的调节。调节的方式多种多样,包括法律、条例、命令、宣传、教育等;既有行政手段、军事手段、外交手段,也有经济手段;既有直接干预,也有间接干预。调节的范围,既可以是局部性的,也可以是全局性的。信息来源最广,研判层次最高,调节手段最多,调节范围最大,只有政府有此能力。此其一。其二,政府的第2、第3种职能,受第1种职能支配。一个国家的社会秩序包括行政秩序、法律秩序、经济秩序、文教秩序、军事秩序、科技研究秩序等各个方面,头绪极为繁多。人有善恶好坏,既互相合作、帮助,又互相对立、损害,利害关系极为复杂多变。如何正确而良好地维护国家社会秩序,并非易事。基础条件是信息搜集必须全面而真实,信息合成必须科学而正确。代表国家处理国际事务,特别是对外宣战与交流,也必须以此作为基础。总之,政府的第2、第3项职能,都受第1项职能的严格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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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阅高王凌《十八世纪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政府政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2]] 但也有学者认为,夏朝之前有一个“有虞氏”朝。
四、结语
经济是历史和现实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只是一个组成部分,远不是历史和现实的全部。经济的发展,决不是孤立的事情,它受一系列因素的制约和影响。研究经济问题,决不能就经济论经济,必须具有综合视野,尤其要高度重视政府问题。
中国哲学史上曾经有过“知行”关系的探讨,有人认为“知难行易”,有人认为“知易行难”,有人主张“知行合一”。从本文的探索来看,知难行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