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清中后期以降,该地区丝绸的生产和销售中心也发生了变化,由原先的嘉兴府桐乡的濮院镇,经过江浙交界秀水县的王江泾与苏州府吴江县的新杭一带,辗转聚集到了吴江盛泽镇。
王江泾镇在秀水县治北三十里,明万历时,居民“多织绸,收丝缟之利,居者可七千余家,不务耕绩。”①“有清乾嘉之际,烟户万家。其民多织缯为业,日出千匹,衣被数州郡”。②新杭市在吴江县治东南九十里,“与浙江秀水县王江泾接壤,江浙限一水为界,有太平桥,水阴皆王江泾镇,水阳为新杭市,浙人呼为河北埭。”③王江泾新杭一带,“近镇村坊,都种桑养蚕,织绸为业,四方商贾,俱居此收货,所以镇上做买卖的挨挤不开,十分热闹。”④
盛泽镇在新杭市东南五里,“绫绸之业,宋元以前,惟郡人为之。至明熙宣间,邑始渐事机丝,犹往往雇郡人织挽。成弘而后,土人亦有精其业者,相沿成俗,于是盛泽、黄溪四五十里间,居民尽逐绫绸之利。”⑤“人国朝机尸益多,贫者多自织,使其童稚挽花。殷富之家,雇人织挽。……贫家妇为机户络丝,有竟日在其家者。小儿十二三岁,即令上花楼习学挽花。凡销绸者曰绸领头,每日收至盛泽出江泾牙行卖之。”⑥丝绸品种繁多,美不胜收,“绸绫纱绢不一,其名或花或素,或长或短,或轻或重,各有定式,而价之低昂随之。绸即绫也,花之重者曰庄院、线绫,次日西机脚踏。素之重者曰串绸、惠绫,次日荡北扁织。今则花纹叠翻新样,罗只有素而无花,曰秋罗、银罗、锦罗、生罗;纱则花者居多,素亦有米统罗片官纱之类。绢有元绢长绢,其余巾带手帕,亦皆著名,京省外国,悉来市易。”⑦由于这一带机户众多,雇人织挽已经成为一种较为固定的生产模式,“为人傭织者,立长春、泰安二桥待人雇织,名曰走桥,又曰找做。”⑧傭织者数量之多,以至“中元夜,四乡傭织多人,及俗称拽花者,约数千人,汇聚东庙并昇明桥,赌唱山歌,编成新调,喧阗达旦。”⑨足见织工数量之规模。
清代,盛泽在全国丝绸行业中地位日渐突出,苏杭织造经常派员来盛泽采办绸货。清内务府织办奏销黄册亦记及当年江南织造署每年采办的大量宫廷庆典服饰及缎匹,是向苏杭及盛泽等地定购的。如同治九年(1870)苏省牙厘总局称:“卑局所辖盛泽镇为绸绫出产之区,凡各织造衙门奉办大运及部派绸绫物料在盛采办者甚多。除江宁织造各系咨请宪局转饬验放外,其余苏州杭州织造办运物料,历奉径行札饬卑局验放。”根据国家第一历史档案馆档案记载,江宁织局择机定织的地域和缎匹种类大体如下,盛泽为杭绸、彩绸、素纺丝、串绸、熟绢、熟罗等;杭州为串绸、大小卷江绸、大小卷春罗、线绉、袍挂料、杭宁绸、春纱、春罗、库纺、库纱等;苏州为花春绸、彩绸、纱等;湖州为湖绉;镇江为宫绸等。定购的丝绸主要是彩绸、杭绸和素纺丝等,因而在盛泽购买者最多。据盛泽镇徽宁会馆一块道光十二年的石碑记载:道光时“凡江浙两省之以蚕桑为业者俱萃于斯,商贾辐辏,虽弹丸之地而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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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万历]《秀水县志》《市镇》。
② 唐佩金:《闻川缀旧诗》
③ [同治]《盛湖志》卷2《村庄》。
④ [明]天然痴叟《石点头》卷4。
⑤ [乾隆]《震泽县志》卷25《生业》。
⑥ [道光]《黄溪志》《风俗》。
⑦ [同治]《盛湖志》卷3《物产》。
⑧ [道光]《黄溪志》《风俗》。
⑨ [顺治]《盛湖志》卷下《土产》。
过他郡邑。”清末民初更是盛及一时,“江苏盛泽一镇,其绸产之盛为中国首屈一指。”①民国四年,盛泽“日产一万三千八疋”,②绸产量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区域性丝绸业向盛泽的聚集开始于清前期。王江泾在康熙时,买绸者携秤至澄溪桥(盛泽境内),借书驼庵贸易。乾隆时始设绸庄(市)于高家埭,称老绸庄,至嘉道间,复移至南廊下。王江泾新杭绸市吸收盛泽东南农村一带的绸匹,再由水路外运。与此同时,濮绸由盛泽转销各处,已见于乾隆十八年褚凤翔所写的《禾事杂吟》:“濮绸新样似西绫,染作宫衫见未曾,一夜北镳来盛泽,机中富贵价频增。”濮院镇“至嘉道后,绸市渐移于江苏盛泽,而濮市乃稍稍衰息。”③民国年间的情形依然如此,“盛泽有濮紬,粤之人所尚,客每岁收买抵金阊。”
盛泽丝绸业之所以后来者居上还与战事有重大关系,咸丰十年太平军将领李秀成等进军苏南浙北一带,与清军数度鏖战,黄家溪及新杭被夷为平地,而王江泾正当兵道,市镇被兵火毁坏近十分之九,昔日绸市荡然无存。此后王江泾一蹶不振,据宣统《闻川志稿》载:“同治初,故老殚力招徕,迄今五十佘年,不及盛时二十分之一。”而此时盛泽的地理位置却显得较为有利,它东距京杭运河5公里,非水陆要冲,更非兵家必争之地,庚申之役,避开了战争锋芒,损失轻微。当苏州、湖州、双林、濮院等丝绸城镇饱受战乱之际,江浙商贾云集于此。王江泾的士商同时避乱迁盛泽的约有数百家,而湖州逃难至盛泽的,比平时多数倍。其它苏州嘉兴来盛泽避难者为数亦不少,避难者多数为丝绸商人及富有机户,如定居于王江泾的汪姓徽商所开设的汪福昌绸行搬至盛泽,后改组为汪永亨绸行,成为清末民初盛泽最大的绸行之一;而双林避迁者以丝绸居多,形成盛泽丝行行业中之双林帮。太平天国统治时期,盛泽暂时划归浙江秀水县管辖,以盛泽为买卖街。《花溪日记》亦有记述:“咸丰十年九月间,上石(盛泽)及王广(江)泾二镇贼令开市出卖所掠物。”《盛川稗乘》记载太平军在盛泽设局抽厘,两年零一个月获银数十万,足可推知当时绸市之兴盛。“黄家溪畔暮鸦喊,茅塔村中野草萋,莫是盛衰关地运,繁华不到市廛西。”④生动的描述了两地绸市盛衰的景象。
此后,盛泽作为区域性丝绸生产和销售中心的聚集效应日渐增强。后来,浙江嘉兴府对辖区内的织机课以重税,迫使机户纷纷把织机迁到盛泽地区,盛泽日益成为丝织业的聚集之地。光绪六年江海关官员E·罗契到盛泽实地调查的结果是,织机总数接近8 000台,集中在以镇为中心,半径为12.5公里的周围地区,而此时苏、杭、湖三地在战争中受创惨重,织机总数分别降至5 500、3 000和4 000台,盛泽一时位居第一。当时盛泽丝织产量,日产约为3 000匹,每年产量约为90万匹,而苏州(包括唯亭)仅8.69万匹、杭州7.16万匹、湖州20.4万匹。盛泽西部南部之震泽、严墓、南麻、坛丘、梅埝以及北部平望南境一带之绸产皆集中于盛泽上市,邻近浙江地区之绸产亦运往盛泽集散。嘉兴则早在乾隆年代就将绸产输往盛泽,绸船泊于郡城南门外,新塍一带“绣船常趁盛泽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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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湖北商务报》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八日。
② 《吴江县政》。
③ [光绪]《桐乡县志》,转引周德华主编:《吴江丝绸志》第十章,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④ 《盛湖竹枝词》卷下。
现在分析盛泽产绸的区位因素。首先是这一地区丝绸销售地点的变化,盛泽丝绸大都以苏沪为销售地,即苏州和上海是盛泽丝绸生产区位意义上的消费地。盛泽丝绸销售方向主要为三大类,广庄:销丁闽广带,并经闽广转销南洋及印度支那一带;店货庄:专销沪、京、津等大城市;下县庄:专销江浙一带中等城市及县以下的乡镇。大体上,前两类经销的丝绸量大价高,而后一类则量小价低。上述三大销售方向大都以苏州或上海为转售中心,自道咸以后更是如此。为了便于外销,盛泽绸业自道咸以后,纷纷在苏州、上海两地设立分支机构。设于苏州之“苏庄”,近则转销常、锡、镇、杨、宁,远则长江各埠及华中华北地区,并在苏州阊门内水关桥专建盛泽码头装贮绸货,由盛泽同(绸)业竖立碑记;设于上海之“申庄”,一方面与闽广及山东商人成交,大量输往华南及沿海地区,一方面开始与洋行接触,涉足出口业务。申庄虽晚于苏庄,但后来居上,至清末在销售量上已超过苏庄。其次是原料产地的变化,由前文我们知道,人清以后,太湖南部的桑蚕业向该地区的东北部推进,具体而言,即苏浙交界之南浔、震泽,尤其是江苏吴江之震泽、严墓、南麻、坛丘、梅埝以及七都、八都、庙港一带,已成为这一地区重要的蚕丝产地,从而使南浔、震泽一带取代了原先的菱湖、双林成为这一地区的蚕丝生产中心。这一地区的蚕丝除了作为产品直接输出以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作为丝绸生产的原料在本地区内消耗掉。盛泽织造用丝的来源,同治以前以南浔、震泽为主;同治以后主要有,以本县震泽及浙江吴兴、德清一带为代表的西路丝,以浙江嘉兴、海宁为代表的南路丝,以及吴县无锡一带所产的北路丝。盛泽镇的丝行,四出采购蚕丝,“东则嘉善、平湖,西则新市、洲钱、石门、桐乡,南则王店、濮院、新篁,北则溧阳、木渎,由丝趸买,分售机户。”①尤其以本县震泽地区的丝为多,“严墓所产的丝大部分售于盛泽各织绸厂家。”②消费地与原料产地的在区域内的微调,必然会使由消费地与原料产地决定的生产区位也发生相应的调整。从新的区位图(见图3)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作为丝绸生产地的盛泽在这一区位图中的有利位置。根据原料加工成产品的性质,以及原料产地位于以南浔、震泽为中心的本区域内,因此生产区位不仅难以脱离本区域,而且具有接近原料中心地的倾向,因此既位于原料产地与消费地之间,又接近原料中心地的盛泽便具备了十分合理的生产区位。
图3 清代太湖南部丝绸生产区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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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沈云:《盛湖杂录》。
② 《吴江县震泽、严墓蚕桑调查》,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江苏省农村调查》,1952年。